“阿彌陀佛, 施主，有緣再見。”

互相告別, 沈青薇在趙星月之後回了個佛禮, 推著輪椅離去。

行至半路，她突然若有所感般回頭, 卻發現坐在菩提樹下的中年和尚, 雙手合十，垂目斂眉, 似是陷入了沈睡當中。

她回過頭, 沒有再看。

卻不知道, 在她回頭之後, 原本中年人模樣的靈慧和尚，面容突然變得蒼老，枯黃的臉頰迅速衰敗, 均勻的呼吸也在片刻間化作虛無。

在被推出定國寺時，趙星月若有所感，雙目微合, 輕輕道了一句，“阿彌陀佛。”

身後的生機衰敗地如此迅速，她就是想感應不到都困難。

更何況, 在靈慧和尚圓寂後, 自有旁人看不到的靈光引領他入西方極樂世界, 趙星月此時若是回頭, 金色靈光恐怕會填滿她的雙眼。

想到有關靈慧和尚的事情, 趙星月的心沈了沈。

靈慧和尚早已經算出原主的死期，所以此次見面，對方本就是奔她而來。

佛教有大能轉世之說，若她沒有猜錯的話，靈慧和尚應該是佛教的某個大能轉世，受人之托，在這個世界待了兩百餘年，只為轉達一句話給她。

不論是那人讓靈慧和尚轉說的話，還是靈慧和尚自身的提示，無不向她警告著一件事情——

天命不可改。

但說起來，趙星月其實是不信命的。

她會循規蹈矩，盡量不改動世界的命數發展，但別指望她會按照命數所寫，一步步如同提線木偶一般完成自己的命運。

否則的話，她也不會接下這個拯救小白花的行動了。

只是一個世界接一個世界，趙星月改變的命數越多，她發現自己收到了桎梏越大。

要知道，第一個世界的時候，可沒有出現什麽影響她壽數的事情，到了這個世界，她卻是一來便雙腿殘疾，身體不便，對於許多事情便顯得無能為力起來。

沈青薇見趙星月有心思，饒是兩人平時的交流很少，她還是忍不住問道：“殿下可有什麽煩心事？”

“你信命嗎？”

趙星月睜開眼，突然看向了她。

命？！

沒想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沈青薇微微愕然。

見趙星月的神色不似玩笑，她略微思索，得出了自己的結論，“信，卻也不信。”

趙星月眼中來了興味：“此話何講？”

沈青薇抿唇，“命數一說，自古以來，就有許多說法，我既信天命已定，卻也相信人定勝天，若是人人都受命數所制，那世間豈非成了天命手中的傀儡，只是能夠掙脫自己的命數之人，少之又少。”

趙星月挑眉，“若有人說你是天煞孤星，註定命途坎坷，親情寡淡，人生淒慘，你當如何？”

沈青薇搖了搖嘴唇，片刻後擡眸看向趙星月：“就算我是天煞孤星，就算我註定命途坎坷，我也絕不會放縱自己受命運擺布。古往今來，身負天煞孤星之命的人不知凡幾，有人默默無聞，有人卻闖出了一番事業，命數是命數，人生是人生，命數或許由天註定，但人要怎麽活著，為什麽活著，卻是自己選擇的。”

她不知道，那一刻，她的眼睛亮的發光。

趙星月忍不住擡手，去觸摸那雙眼睛，想擋住這種光芒，以免灼傷自己，又想將這種光芒藏到自己的掌心，以免被旁人竊取。

沈青薇的睫毛輕輕地顫了顫，沒有挪開臉頰，任由趙星月略帶寒意的指尖，落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面。

如同受到吸引一般，她緩緩跪身向前，不斷朝著趙星月靠近。

趙星月註視著她的眼睛，指尖卻緩緩下滑，落到了唇瓣。

沈青薇的肌膚細膩，這一年，清瘦的不止趙星月，還有她，瘦下來之後，棱角便越發的分明起來。

微涼的手劃過脖頸上的肌膚，繞過耳後，指尖扣住後腦勺，緩緩下壓。

沈青薇閉上了眼睛。

趙星月在她唇上輕輕一咬，她便乖順的張開了嘴唇。

呼吸交錯，津液交換。

沈青薇的心在顫抖，她不知道趙星月為何會突然吻自己，但她卻因為這個吻而止不住身體的顫栗。

人心最為貪婪，有了親吻，就想要擁抱，想要更進一步的接觸。

有酸澀在胸腔裏湧起，卻又很快被她壓了下去。

趙星月的感觸和她全然不同。

她細細品嘗著沈青薇的滋味，舌尖舔舐過牙齦，上顎，再與另一條舌頭纏綿。

沈青薇恐怕不知道，她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的香味，這股味道對趙星月來說，與安神劑無疑。

天命對凡人來說，不過是傳說中的存在，對趙星月這種親手接觸過命簿的人來說，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東西。

神仙是沒有命數的，或者說，就像凡人不知道自己的命數為神仙所掌控一樣，神仙也不知道自己的命數在何人手中，但總歸是註定好的，否則何來天人五衰。

對於沈青薇的命數，趙星月心中已經有了隱隱的琢磨，若只是單純的將命數糾回正軌，不會先後有三個人——地府府君，靈慧和尚，以及那個托靈慧和尚傳花的人，都來警告她擅自更改命數的弊端。

她想，恐怕地府安排的這個拯救小白花行動，並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。

其實一開始，她的心中就存著疑惑。

逆轉時空改變命數，並非易事，否則也不會有仙人為救已死的伴侶強闖地府試圖回到過去，卻因為觸犯天規被抽出仙骨，打下仙界了。

只是她心中隱隱有著預感，這個任務她必須完成，也必須去做，不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。

隨著親吻一道傳來的，是靈魂深處的震動，沈青薇身為凡人，不太明白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，趙星月卻分得很清楚，這種感覺來自身體還是靈魂。

仙人的靈魂若被引動，絕非是簡單地事情。

趙星月緩緩睜開眼，註視著沈青薇的面容。

後者在她退開之後，亦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
兩人註視著彼此，眼中有著不同的情緒在翻滾。

趙星月的目光仿佛有著看透一切的力量，甜蜜褪去，沈青薇的心頭漸漸泛起苦澀，“殿下——”

她話還沒說完，卻被人一把拉進了懷裏。

“你不是蘇夜晴，你是沈青薇。”

“我沒有把你當做你母親的替身，在你之前，也沒有喜歡過別的人。”

“我……”確認了心中的想法，許多事情做起來，許多話說起來，便變得簡單了許多，“我喜歡你。”

我應該是喜歡你，甚至愛你的。

趙星月抱著懷中的人，覺得心中曾經空缺的地方，有一個角落漸漸被填滿。

但與此同時，越來越多的疑惑，浮上了她的心頭。

她為什麽會做這個任務？

府君到底在其中扮演著什麽角色？

沈青薇和她……到底是什麽關系。

她很肯定自己見到沈青薇時的歡喜時真的，接吻時的觸動也是真的，甚至連占有欲都是真的。

命數命數——

這兩個字，像是一塊沈甸甸的石頭，壓在她的心裏。

她要改變的命數，到底是什麽？

苦海無涯，回頭是岸。

不——

若她已經深入苦海，既無涯，何處是岸。

更何況，她決定了往前走，就絕不會回頭。

地府之中。

“我該說不愧是星月神君嗎？不過三個世界，竟然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。”

“她第一個世界就發現了，”蒼老的聲音響起，孟婆緩緩地攪拌著鍋中的白湯，“若是沒有失去記憶，她早就把一切都串聯起來了。”

“我……不知道我這麽做，對還是不對，或許我會害了她。”

“害了她？你害不了她，誰也害不了她，會害她的只有她自己。”

“我倒是沒有你看的透徹。”府君搖搖頭，苦笑道。

“你不是看不透徹，”孟婆沒有看他，“你只是關心則亂。”

“是啊，關心則亂，”府君沒有否認孟婆的話，“可我仍舊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是對的。”

“這世上，哪有那麽多的對與錯，想做便做了。”

“是啊，想做便做了……”

府君閉上眼，蒼白俊美的男子臉上，出現一抹釋然。

他其實仍舊不知道自己幫助趙星月逆轉時空的事情是不是對的，但他想這麽做。

他知道自己是在濫用身為府君的權利，一旦被發現，天庭恐怕會降下嚴厲的責罰，雖然不會削去他的府君之位，但恐怕他的辦公地點要從地府搬到十八層地獄裏面去。

但他沒有辦法不去做。

“天庭發現了我和她的事情，請求天道降下了神罰，青薇將懲罰全部為我擋住了，如今神魂俱滅，我耗盡修為，才保住她一點靈魄。”

“慶生，救救她，求你，送她入輪回吧，讓她轉世，只有馬上轉世，她的魂魄才能保存下來。”

“我願意付出一切代價。”

他閉上眼，便控制不住想到，趙星月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出現在她面前時的場景。

他們二人皆為天地所生，趙星月比他出生得早些，掌控星月之力，他是在六道快要形成的時候，才有的意識，兩人之間的交往雖然不多，但卻情同姐弟。

他何時見過星月神君的臉上，出現如此絕望和崩潰的神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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